600萬越僑：逃難船民的後代，如何成為越南經濟的隱形引擎

如果你在美國加州橘郡走進一間河粉店，可能會聽到老闆用越南話招呼客人，牆上掛著南越國旗。這裡是「小西貢」，全球最大的越南人聚居區，也是越僑文化的精神首都。

越僑，越南語叫 Việt Kiều，指的是散居世界各地的越南裔人口。這個群體有著複雜的歷史、龐大的經濟影響力，以及與母國之間微妙的關係。萬人散布130個國家

根據越南外交部統計，目前約有600萬越僑分布在全球130個國家和地區，其中超過八成居住在已開發國家。

美國是越僑最大的聚居地，約有240萬人，主要集中在加州、德州和維吉尼亞州。越南裔是美國第四大亞裔族群，僅次於華裔、印度裔和菲律賓裔。

其次是法國約35萬人、澳洲約33萬人、加拿大約24萬人。亞洲地區則以日本最多，近50萬人，主要是勞工和留學生；柬埔寨也有近100萬人，是十七世紀以來的老社區。

船民：從越戰結束到難民潮

越僑的大規模形成，要從1975年說起。

那年4月30日，越戰結束，南北越統一。北越接管南越後，新政府展開對異見分子、舊政權公務員和軍人的清算。數以萬計的人被送往「再教育營」，華裔越南人的資產被充公，南越貨幣一夕作廢。

恐懼驅使人們逃離。他們搭上簡陋的漁船，冒著海盜、風暴和飢餓的風險，漂流到香港、馬來西亞、泰國、印尼等地。這就是「越南船民」，二戰後規模最大的海上難民潮之一。

從1975年到1995年，成功抵達其他國家的船民近80萬人。但根據聯合國難民署估計，有20萬到40萬人葬身大海。

香港曾是「第一收容港」，二十多年間接收了23萬多名越南難民。1988年香港實施「甄別政策」，透過電台以越南語播放公告，開頭一句「Bắt đầu từ nay」（從今以後）成為一代香港人的集體記憶，粵語諧音「北漏洞拉」。

船民們最終落腳的地方，很多成了「小西貢」。

最著名的是加州橘郡的小西貢，位於西敏市（Westminster）和乳泉市（Garden Grove）一帶。1975年越戰結束後，難民被南加州的溫暖氣候和便宜房價吸引，開始在這裡定居、開店。1979年只有30間越南商店，到1981年已有數百間。

1988年，西敏市正式將波沙大道一帶命名為「小西貢旅遊商業區」。如今這裡有數百家餐廳、超市、珠寶店和診所，是東南亞以外最大的越南人聚居區，被稱為「越僑文化首都」。

1992年，林桐成為第一位當選美國公職的越南難民，進入西敏市議會。2004年，陳文成為第一位進入州議會的越裔美國人。

越僑對越南經濟最直接的貢獻，就是僑匯。

2024年，越南收到的僑匯約160億美元，與2023年持平，維持歷史高點。其中超過95億美元流入胡志明市，佔全國的六成。從1993年開始統計以來，累計僑匯已超過2060億美元，幾乎與同期外國直接投資（FDI）的實際到位金額相當。

僑匯來源以亞洲和美洲為主，合計佔82%。亞洲地區佔比近54%，主要來自日本、韓國和台灣的越南勞工；美洲則是傳統越僑的主要匯款來源。

這些錢流向哪裡？大部分用於家庭生活支出、子女教育、購置房產，也有一部分投入小型創業。僑匯是許多越南家庭的重要收入來源，也是穩定外匯的重要支柱。

除了匯款，越僑也直接投資越南。

截至2022年底，來自35個國家的越僑已在越南投資385個FDI項目，總登記資本17.2億美元，分布在42個省市。投資領域以製造業為主，佔45%，其次是服務業和能源產業。河內吸引最多越僑投資，其次是隆安、平順、海防和同奈。

不過，許多越僑企業家反映，回國投資常遇到行政手續繁瑣、法規不透明等問題，希望政府能設立專門窗口協助解決。

越南政府近年積極拉攏越僑。

對於已放棄越南國籍的越僑，可以申請「五年多次入境免簽證」，每次入境最多停留180天，費用只要10到20美元。這讓許多越僑能更方便地回國探親、處理事務。

更重大的改變是2025年7月生效的《國籍法》修正案。越南長期嚴格限制雙重國籍，但新法大幅放寬，讓海外越僑和第二代更容易取得或恢復越南國籍，同時保留外國國籍。

越南司法部長表示，修法目的是吸引海外人才和資金回流，特別是在AI和半導體領域具有專業能力的越僑。政府的盤算很清楚：600萬越僑中有八成住在已開發國家，他們的資金、技術和人脈，是越南產業升級的潛在資源。

2025年是越戰結束五十週年。

五十年前冒死逃離的難民，如今已是祖父母輩。他們的子女和孫輩在美國、法國、澳洲出生成長，有些能說流利越南語，有些只會幾個單字。每年農曆新年，小西貢的花市依然熱鬧，但攤位上的年輕人可能更習慣用英文交談。

對越南政府來說，這600萬人是需要爭取的資源。對越僑本身來說，與母國的關係則複雜得多——有人回去投資，有人堅持不踏上那片土地；有人積極申請恢復國籍，有人認為自己早已是另一個國家的公民。

無論如何，這個散居全球的群體，已經深深影響了越南的經濟和文化。每年160億美元的僑匯、小西貢的河粉店、以及新一代越裔在各行各業的成就，都是這段流散歷史留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