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登上美國最大單月貿易逆差來源國

今年 3 月初，美國商務部公布了 2026 年 1 月的貿易數據。

越南對美單月貿易順差 190 億美元，排第一。
台灣 168 億，第二。
中國 127 億，第三。
墨西哥 109 億，第四。

越南從 2025 年底開始，連續站上美國最大單月貿易逆差來源國的位置。
一個人均 GDP 剛突破 5,000 美元的國家，單月對美順差比中國和墨西哥都高。
這件事本身就值得拆開來看。

▍ 一條陡峭的曲線

根據美國商務部的資料，越南對美貿易順差的成長軌跡長這樣：

2017 年，383 億美元。
2019 年，556 億。
2021 年，909 億。
2023 年，1,046 億。
2025 年，1,782 億。

八年翻了將近五倍。

2025 全年累計，中國對美順差仍是第一（2,021 億），墨西哥 1,969 億排第二，越南 1,782 億排第三，台灣 1,468 億排第四。
但如果只看月度數據，越南從 2025 年下半年就頻繁超車，到 2026 年 1 月正式登頂。

問題是：為什麼？

越南的製造業以組裝代工為主，核心零組件大量仰賴進口。
那 1,782 億美元的順差到底從哪來的？

▍ 繞道的供應鏈

答案要回到 2018 年。

那一年川普對中國商品開徵 25% 關稅，啟動了現代史上最大規模的供應鏈搬遷潮。
蘋果的代工廠、三星的零組件供應商、Nike 的鞋廠，全部在找中國以外的替代基地。

越南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地理上跟中國接壤，勞動力夠便宜（製造業月薪約 300 美元，大概是中國的三分之一），而且有一定的工業基礎。
三星從 2009 年就在越南設廠，到 2025 年，越南已經生產三星全球一半的手機。

但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結構性特徵。

大量「搬到越南」的工廠，搬的其實是最後一段：組裝。
零組件從哪來？很大一部分還是中國。

中國對越南的出口從 2018 年開始暴增。
2024 年，中國企業在越南新設超過 950 個投資專案，是所有外資來源國中最多的。
立訊、歌爾、京東方，這些蘋果供應鏈上的中國公司，都在越南蓋了組裝廠。

所以全球供應鏈並沒有「離開中國」。
它只是在地圖上繞了一個彎。
從「中國製造，直接出口美國」，變成「中國製造零組件，運到越南組裝，再出口美國」。

越南的出口數字因此暴漲。
不過，出口數字反映的是商品的最終出口地，不是價值的創造地。

哈佛大學的研究估計，越南對美出口中大約 15% 到 42% 屬於中國的「轉運」。
白宮貿易顧問乃法羅（Peter Navarro）的說法更直接：大約三分之一。

▍ 關稅製造的贏家

華盛頓其實早就注意到了。

2025 年 4 月，川普對全球幾十個國家發動「對等關稅」。
這不是只針對越南，而是一場全面性的貿易攻勢。
中國商品的有效關稅被拉高到 38% 左右，越南最初被喊價 46%，經過談判在 7 月降到 20%（轉運商品 40%），8 月正式生效。

關稅打下去之後，中國對美出口確實被壓縮了。
但已經搬到越南的供應鏈不會因為關稅從零跳到 20% 就立刻撤走。
工廠蓋了、設備買了、員工訓練了，短期內轉移的成本遠高於 20% 的關稅。
而且中國被課 38%，越南 20%，走越南這條路仍然比直接從中國出口便宜。

2024 年，越南對美順差是 1,235 億美元。
2025 年，全面關稅生效的這一年，越南順差反而衝到 1,782 億，成長了 44%。
同一時間，中國對美順差從 2024 年的 2,955 億驟降到 2,021 億，縮水了三成。

越南登上第一名，某種程度上正是關稅結構造成的結果。
華盛頓想用關稅堵住中國的出口，結果水往越南的方向流得更快了。

2026 年 3 月，美國貿易代表署對越南在內的十六國啟動新一輪 301 調查，理由是「製造業結構性產能過剩」。
這跟過去針對中國的調查，用的是同一套法律工具。

▍ 轉運的兩難

除了 301 調查，越南還面對另一個更棘手的問題：轉運認定。

2025 年 7 月的美越協議裡，一般越南商品課 20% 關稅，被認定為轉運的商品課 40%。
但「轉運」的定義至今沒有明確標準。
傳統上，判斷依據是商品在當地有沒有經過「實質轉化」，通常要求至少 30% 的本地附加價值。
華盛頓可以選擇收緊這個定義，把更多越南出口歸類為轉運。

根據 Lowy Institute 的分析，大多數越南企業缺乏詳細的生產紀錄來證明附加價值比例，這讓認定權幾乎完全握在美方手上。

而越南要主動打擊轉運，也很為難。
配合美國限制轉運，就得收緊中國企業在越南的活動。
但中國是越南最大的貿易夥伴，也是最大的零組件供應來源。
Lowy 的文章指出，這讓「反轉運執法」對越南來說變成了地緣政治的兩難，而不只是貿易問題。

▍ 順差曲線裡的問號

越南對美順差八年翻了五倍，2025 年達到 1,782 億美元。
這些數字讓越南看起來像是全球貿易的大贏家。

但數字背後有一個問題一直沒有被回答：這 1,782 億裡面，有多少價值是真正留在越南的？

哈佛的研究給出 15% 到 42% 的轉運估計，範圍很大，代表連學術界都沒有定論。
可以確定的是，越南出口中有相當比例的價值來自中國進口的零組件，而越南本地貢獻的附加價值，目前缺乏系統性的數據。

這個問題不會只停留在學術討論。
301 調查已經啟動，轉運認定的標準隨時可能收緊。
越南的順差數字越大，被檢視的壓力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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