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產石油，卻擋不住油價風暴——一場危機暴露的結構性脆弱

1973 年 10 月，阿拉伯產油國對支持以色列的西方國家實施石油禁運。
幾個月內，油價從每桶不到 3 美元飆到接近 12 美元。

當時全球受創最深的工業國家不是美國，而是日本。

日本在 1970 年代初是全球成長最快的經濟體，GDP 年增率接近兩位數，但 90% 的石油仰賴進口。
禁運一來，工業生產驟降 20%，通膨從個位數飆到 23%，GDP 從正成長直接摔進負數。
那是日本戰後第一次經濟衰退。

但日本的反應也很快。
政府下令工業用油和電力立即減量 20%，同時啟動了一場長達十年的能源政策重組——核電、節能技術、小型省油車。
1973 年的危機沒有摧毀日本的經濟奇蹟，但它逼出了一場徹底的能源政策重組——而正是這次重組，讓日本在六年後的第二次石油危機中幾乎毫髮無傷。

2026 年 3 月，越南正在經歷一次比 2022 年俄烏戰爭更嚴峻的石油壓力測試。
2022 年那次是價格問題——油貴，但買得到。
這一次是供應問題——荷莫茲海峽封鎖，科威特的油根本運不出來。
規模遠不及 1973 年的日本，但暴露出的結構性脆弱，可能比多數人意識到的更深。

▍ 一碗河粉漲五千越盾

先從街頭說起。

三月的第一個星期，胡志明市的河粉店老闆貼出漲價公告：牛肉河粉每碗漲 5,000 越盾。
咖啡從 1.5 萬漲到 1.8 萬。
糯米飯漲 3,000 越盾，路邊麵包攤漲 2,000 越盾。

傳統市場裡，蔬菜均價漲了五、六千越盾一公斤，花椰菜漲到 5 萬越盾，黃瓜番茄漲到 3.5 萬越盾。
一位消費者說，兩天前雞肉還是 13 萬越盾一公斤，今天早上已經變成 14 萬。

這些數字單看不大。
但對一個月收入七、八百萬越盾的越南普通家庭來說，每一項小漲價加在一起，就是日常開支被整體墊高。
蔬菜攤的老闆解釋得很直接：運輸公司加收了十萬越盾的運費，他只能跟著漲。

油價的傳導鏈，從煉油廠一路穿透到菜市場，中間沒有任何緩衝。

▍ 外送員、卡車司機、航空公司

油價衝擊最直接的受害者是靠油吃飯的人。

胡志明市的 Grab 外送員算了一筆帳：以前每天收入大約 30 萬越盾，油錢大概 10 萬。
油價漲了之後，每天多花 5 萬越盾加油——收入沒變，成本吃掉了四分之一的利潤。
Grab 宣布對燃油車司機提供每月最高 90 萬越盾的補貼，但杯水車薪。

物流業的壓力更大。
Viettel Post 從 3 月 16 日起對國內運費加收 10% 燃油附加費。
Giao Hàng Tiết Kiệm（越南版的黑貓宅急便）從 3 月 10 日起加收 10.29%。
消費者開始感受到網購運費悄悄變貴了。

跑長途的柴油卡車司機說得更直白：「柴油超過三萬越盾一公升，我們基本上就是白跑。開越多，賠越多。」

航空業則是另一個層級的災難。
航空燃油從每桶 83 美元飆到 231 美元，一個月漲了將近三倍。
越南航空估計，如果油價維持在這個水準，全年虧損可能達到 30 兆越盾。
越捷每個月多燒 2 兆越盾的油錢。
中國和泰國因為自身需要，禁止出口航空燃油——而越南六成的航空燃油正好來自這兩個國家。

民航局已經警告，4 月起可能大規模減班。

▍ 一個產油國的石油悖論

這裡有一個多數人不知道的事實：越南是產油國。

越南目前每天生產約 18 萬桶原油，在全球產油國中排名前四十。
南部海域的幾個油田——白虎、大熊、蘇獅——從 1980 年代就開始開採，石油曾經是越南最重要的出口商品。

但越南產原油，不產汽油。

越南把原油抽出來，大部分出口（主要賣給中國和日本），然後再從國際市場買回煉好的汽油和柴油。
國內兩座煉油廠——廣義的 Dung Quất 和清化的 Nghi Sơn——合計產能大約滿足國內一半的油品需求，另一半靠進口。

更關鍵的是，越南最大的煉油廠 Nghi Sơn 本身就是一個長期問題。
這座由科威特、日本和越南合資的煉油廠，2022 年曾因財務困難減產 25%，差點停擺。
2023 年因為設備洩漏和大修停工 55 天，當年據報虧損可能高達 10 億美元。
而它 85% 到 90% 的原油進口來自科威特——必須經過荷莫茲海峽。

換句話說，越南的煉油命脈繫在一條全世界最脆弱的海上通道上。

這就是越南的石油悖論：腳底下有油，但煉化能力不足，進口來源又過度集中。
海峽一封，煉油廠的原料斷了，國內的油井卻幫不上忙——因為抽出來的原油不是國內煉油廠用的規格。
一個產油國，在供應危機中的處境，跟完全不產油的國家差不了多少。

▍ 連鎖反應：從物價到通膨到 GDP

油價的影響不只停留在加油站和菜市場。

根據越南統計總局的估算，汽油和柴油價格每上漲 10%，GDP 成長率會被拉低約 0.5 個百分點，通膨會被推高約 0.36 個百分點。

三月初以來，RON95 汽油漲了約 34%，柴油漲了將近 57%。

按這個比例推算，如果油價持續在高檔，越南的 GDP 成長可能被削掉超過一個百分點，消費者物價則可能被推高將近一個百分點。

越南 2026 年的 GDP 成長目標是 10% 以上，通膨控制目標是 4.5% 以內。
二月的通膨已經從一月的 2.53% 升到 3.35%。
如果油價不回落，全年通膨守住 4.5% 的難度會急劇上升。

通膨一旦失控，央行就被迫升息。
升息會壓抑股市和房市，也會推升企業的借貸成本。
而越南股市剛在三月初因為中東衝突暴跌超過 6%——VN-Index 單日跌逾 100 點，創下歷史紀錄。

更遠一點看，FTSE Russell 預計 2026 年 9 月將越南從前沿市場升級為新興市場，估計帶來約 60 億美元的被動資金流入。
三月的中期審查正在進行。
如果宏觀環境因為油價而惡化，這個時程表不是不可能受影響。

油價衝擊的連鎖反應，從河粉店一路延伸到國際資本市場。

▍ 政府的應對：快，但能撐多久？

越南政府的反應速度不算慢。

3 月 4 日，總理發布 385 號決定，成立能源安全專案小組。
3 月 6 日，緊急發布 36 號決議，允許油價在國際基準漲幅超過 7% 時立即調整，不再等每週四的固定調整日。
3 月 9 日，發布 72 號法令，將汽油、柴油和航空燃油的進口關稅降至 0%，有效期到四月底。

同時，政府動用了油價穩定基金，對 RON95 每公升補貼 4,000 越盾，柴油補貼 5,000 越盾。
超市體系也配合推出平價專案——MM Mega Market 鎖定 300 項民生商品價格到月底，GO! 超市對蔬菜和海鮮打七折。

這些措施能緩解短期衝擊，但有一個根本問題：油價穩定基金的規模有限，補貼不可能無限期持續。
越南的國家石油戰略儲備只有大約 7 天的用量，加上商業儲備也只有 30 天左右。
總理已經下令研究將儲備提升到 90 天的方案，但遠水救不了近火。

▍ 不只是油價的問題

回到 1973 年的日本。

那場危機之所以成為轉捩點，不是因為油價漲了多少，而是因為它暴露了日本經濟模型裡一個從未被正視的脆弱點：一個 90% 石油靠進口的工業國家，把整個經濟成長建立在別人的能源供應之上。

越南今天的情況有幾分相似。

過去二十年，越南把幾乎所有的政策資源投入吸引外資製造業——三星、蘋果供應鏈、Intel 封測廠——這個策略非常成功，讓越南成為全球供應鏈重組的最大受益者之一。

但在能源基礎設施上，投資長期不足。
兩座煉油廠，其中一座長期出狀況。
石油進口來源過度集中在科威特。
國家戰略儲備只有 7 天。
再生能源發展雖然加速，但短期內無法替代石化燃料在運輸和工業上的角色。

這不只是油價的問題。
這是一個出口導向經濟體的能源安全問題——而這個問題在油價便宜的時候，沒有人想面對。

日本在 1973 年之後花了十年重建能源政策，代價巨大，但那次轉向讓日本在 1980 年代的第二次石油危機中幾乎毫髮無傷。

越南現在面對的問題是：這場危機會只是一次油價波動，等荷莫茲海峽重新開放就回歸正常？
還是會成為越南認真重建能源安全的起點？

危機終會過去，但結構性的脆弱不會自己消失。
下一次壓力測試來的時候，越南準備好了沒有，取決於這一次危機結束之後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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