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掉編號、換發證書：一樁鑽石走私案，讓越南最大珠寶商股價跌到近五年最低

鑽石這門生意建立在一張紙上。有身分的鑽石會附一份鑑定證書，多數還會把證書編號用雷射刻在鑽石腰圍上，買家上網輸入編號，就能查到這顆鑽石的重量、成色、淨度。整個市場的信任，繫在「鑽石」與「證書」的對應關係上。

越南警方七月初公布的跨國走私案，動搖的就是這個對應關係。這批走私鑽石之所以便宜，原因之一是鑽石的實際規格跟隨附的 GIA 證書對不上，證書形同作廢。警方指控，鑑定公司 P-Lab 的負責人鄧玉草（Đặng Ngọc Thảo）低價收購這類鑽石，利用自己的專業把原有的雷射編號磨掉，改刻 P-Lab 的編號，再發出一張全新的鑑定證書。鑽石與證書重新對上，走私貨就此取得合法身分。依越南規定，鑑定機構不得買賣自己鑑定過的產品，這是一起鑑定者監守自盜的案件。

P-Lab 不是無名小公司。它是越南最大珠寶商 PNJ（Phú Nhuận 金銀珠寶公司）百分之百持股的鑑定子公司，照 ISO 國際標準運作。這也是全案最傷 PNJ 的地方：出事的，正是負責發證書的人。

清化省公安會同胡志明市公安在 6 月下旬收網，逮捕 22 人，7 月初對外公布。警方認定，這條走私鏈從 2024 年運作至今，共走了 141 趟，一批批把鑽石從香港帶進越南。

走私網的分工是跨國的。主謀是常駐香港的印度籍人士，鑽石在印度集貨、香港集結，再由帶貨的人藏在隨身行李、鞋子和衣物裡空運入境，不向海關申報。銷售端在 WhatsApp 群組裡報價下單，售價比市價便宜約三分之一，交貨收款用一張美鈔的序號當接頭暗號。

案件公布後，PNJ 第一時間把責任切開：這是個人的法律責任，與公司無關。雙方對鄧玉草頭銜的說法並不一致：公安公告稱他是 P-Lab 總監，PNJ 則一律稱「前總監」。董事長高氏玉容（Cao Thị Ngọc Dung）對投資人給了三句話：P-Lab 沒有鑽石買賣業務、PNJ 與 P-Lab 之間沒有鑽石交易、走私鑽石沒有進入 PNJ 的銷售體系。公司隨後成立特別監督小組，盯住 P-Lab 經營層。

不過有一個治理細節讓切割沒那麼乾淨：據越南媒體報導，P-Lab 的董事長是鄧玉草的親姊，同時是 PNJ 董事會成員兼審計委員會成員。她不在公安兩波公布的被告名單上，但這層橫跨母子公司與被告的人事連結，讓市場的疑慮一直散不掉。

消息公布隔天，PNJ 開盤即跌停，連續三個交易日鎖在跌停板；到 7 月 16 日，股價已跌到近五年最低，案發以來兩週市值少了約三成。多家券商下修獲利預測，部分機構投資人開始減碼。

反差在於，PNJ 的本業正處在最好的時候，去年獲利才創下歷史新高。券商估計鑽石相關產品約占它珠寶營收的三分之一，下修的理由除了案件本身，還包括預期消費者買鑽石首飾會轉趨觀望。公司想買庫藏股護盤，但受法規時限卡住，目前只能由總經理和董事長家族以個人名義進場買股。

案件本身還在擴大。7 月中，公安部公布追加起訴四人：胡志明市三家知名金鑽店 Kim Lý、Ngọc Tâm、Ngọc Châu Âu 的店主，加上一名 P-Lab 鑑定員，全案至此累計 31 人被起訴。警方也把走私總量上修到超過 3 萬顆，總值超過 1.5 兆越盾（約 5,700 萬美元）。被起訴的店主中最受矚目的是 Ngọc Châu Âu 的老闆娘黃氏青娥（Hoàng Thị Thanh Nga），2022 年一場貴婦選美的亞軍，因為長年贊助選美賽事，圈內稱她「后冠女王」。

追加起訴的消息一出，胡志明市幾條聚集金鑽店的街道大批拉下鐵門：Kim Lý 以「整修」為由停業一個月，Ngọc Tâm、Ngọc Châu Âu 也接連公告歇業。市場的不安其實 6 月就開始了，鑽石行 Long Ngọc 被客戶擠兌回售、周轉不過來，直接歇業。還在營業的店家裡，有業者把回購改成開期票，客人回售鑽石，錢要等上五到八個月才拿得到。

鑽石街的恐慌，指向的是比單一公司更大的問題。財富管理顧問機構 FIDT 的高級顧問阮氏秋香（Nguyễn Thị Thu Hương）對越南媒體說得很直接：這些事故只是表面，底下是一個存在多年的管理真空。越南鑽石市場至今沒有一套統一的鑑定、資訊揭露與溯源管理機制；法律也不禁止珠寶商自設鑑定單位、替自家商品發證書，利益衝突是制度本身允許的。她認為問題出在市場結構，只要缺乏獨立監督，同樣的事完全可能在其他公司重演；她提出的方向有三個：把銷售與鑑定的法人分開、用單據和電子資料建立溯源機制、訂出專門的法規。

證書造假在其他市場也發生過。2024 年初，義大利的鑑定機構就發現有培育鑽石被雷射刻上真 GIA 證書的編號：買家上網查碼，看到的是一顆真鑽的報告，手上拿的卻是另一顆。VnExpress 引述業內的觀察指出，這類造假動的不是鑑定流程，而是鑽石與報告之間的連結，流程再嚴謹也擋不住。對越南的消費者來說，事情更直接：連證書都不敢信了，這才是這個市場最難修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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