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回顧,西貢賽馬場的百年興衰
2026 年是農曆丙午馬年,六十年一遇。
胡志明市第 11 郡的富壽賽馬場(Trường đua Phú Thọ),去年動工改建成公園和道路,預計今年完工。
這座將近百年的賽馬場,從法國殖民時期的賭場、越戰的戰場,到停車場和卡拉 OK 包廂,趁著馬年來回顧它的故事。
法國人和八匹阿拉伯馬
西貢跟賽馬的緣分,比很多人以為的更久。
1864 年,法國殖民者就在西貢辦了第一場賽馬,地點在今天的八月革命路(Cách Mạng Tháng Tám)和奠邊府路(Điện Biên Phủ)交叉口附近。
不過真正把西貢賽馬做大的,是一個叫 Jean Duclos 的法國商人。
1906 年,Duclos 從河內帶了八匹阿拉伯馬到西貢堤岸一帶,開設了第一座正式的賽馬場。
堤岸是華人聚居區,富商雲集,賭性也強。
Duclos 精準地抓住了這一點,半年之內辦了將近兩百場賽事,賺得盆滿缽滿。
1912 年,西貢騎馬俱樂部(Sài Gòn Hippique Club)正式成立,賽馬成了上流社會的社交活動。
四十四公頃的亞洲最大賽馬場
生意太好,場地不夠用了。
1932 年,另一位法國商人 Monpezat 砸下一百萬東印度元,在富壽村(今第 11 郡)買了四十四公頃的空地,蓋了一座正規賽馬場。
這筆錢花了七年才還完,但富壽賽馬場一落成就被列為亞洲最大的賽馬場之一,賽道距離從八百公尺到三千公尺不等。
越南作家何彪珊(Hồ Biểu Chánh)1935 年的小說裡寫過這裡的場景:馬場入口汽車和馬車擠成一團,普通座和貴賓席都坐滿了人,其中近半是女性。
鼎盛時期,西貢周邊有一千兩百匹賽馬在役,加上種馬和幼駒,總數超過四千匹。
圍繞賽馬場形成了一整套地下經濟。
法國人叫那些職業賭徒「turfistes」,堤岸的廣東商人更發展出自己的情報網。「tuy-dô」(情報掮客)專門打探馬匹狀況和騎師動態,再把消息賣給下注的人。
有些商人乾脆直接拿錢打點騎師和馬主,從源頭操控比賽結果。
從賽馬場到戰場
好景不長。
二戰期間,日軍佔領法屬印度支那(1940-1945),賽馬場被軍隊徵用,馬匹也被沒收。
戰後雖然恢復營運,但已經不復殖民時期的排場。
1968 年的春節攻勢(Tết Mậu Thân),賽馬場直接變成了戰場。
富壽賽馬場位在五條主要道路的交匯點,而且是西貢市區唯一能讓直升機降落的空曠地帶。
北越方面看中了這一點。
1 月 30 日凌晨三點,第六平新營(200 名戰士加上 100 名民伕)從西邊進入市區,在當地嚮導帶領下佔領了賽馬場。
美軍迅速反應,組成吉布勒特遣隊(Task Force Gibler),出動 M113 裝甲運兵車反攻。
戰鬥持續到 2 月 11 日,堤岸一帶被宣布為自由射擊區,空中和炮兵火力全面開放。
曾經擠滿賭客的看台,變成了殘垣斷壁。
1975 年南北統一後,新政府全面禁賭,賽馬場隨之停擺。
三十二公斤的騎師和一台 Honda 67
1989 年,越南推動革新開放(Đổi Mới),賽馬以體育運動的名義悄悄復活。
富壽賽馬場改名「富壽體育俱樂部」,每個週末固定舉辦賽事,吸引兩三千名觀眾。
2003 年,越南裔澳洲商人阮玉美(Nguyễn Ngọc Mỹ)的天馬娛樂公司(Thiên Mã)接手經營,投入資金升級設施。
當時場內約有九百匹馬參賽,四十多名騎師。
這些騎師大多是十幾歲的少年。
黃文瑨(Huỳnh Văn Tỏn)1969 年入行時,體重只有三十二公斤。
贏一場比賽能拿六萬越南盾。在那個年代,一台 Honda 67 機車只要兩萬九千盾。
換句話說,贏兩場就能買一台摩托車回家。
騎師上場前有個特別的規矩:必須到廟裡宣誓,保證不會放水或作弊。
這套儀式從殖民時期流傳下來,一直延續到賽馬場關閉。
但童工問題始終是個隱患。
2009 年,胡志明市政府以違反《兒童保護法》為由,禁止未成年人擔任騎師。
沒有了年輕輕量的騎手,賽事品質大打折扣。
馬年送走最後一匹馬
2011 年 5 月 31 日,胡志明市人民委員會正式終止富壽賽馬場的營運合約。
理由是經營不善、賭博亂象難以控制。
最後一匹馬離開賽道,近百年的賽馬傳統在西貢畫下句點。
之後的十幾年,這塊三十六萬平方米的黃金地段變成了停車場、餐廳、卡拉 OK 和迷你足球場。
2025 年,第 11 郡正式動工改建,投入兩千億越南盾(約七百七十萬美元)開闢五條道路穿越原址。
同年 11 月,六點四五公頃的公園也跟著動工,加上一所高中和體育訓練設施,預計今年完工。
丙午馬年,西貢最後的賽馬場原址,即將變成一座公園。
老騎師們說起那段日子,用了四個字:「一時輝煌」(một thời lừng lẫ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