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家戶閉關守金 400 億美金：一個金融體系斷裂的橫切面

2025 年 10 月 30 日，越南國會預算執行討論會上，代表 Thạch Phước Bình 端出一個數字：越南民眾目前在家中私藏約 400 到 500 公噸黃金，換算約 350 到 400 億美元，接近越南全年 GDP 的 8%。

這筆黃金不在銀行體系、不在股市、不在政府債券，而是在越南家庭的保險箱、樟木衣櫃、甚至地板底下。

在越南，這個現象不是祕密。
從河內到胡志明市，從湄公河三角洲的農村到同奈省的工業區，囤金是一種跨越世代、跨越城鄉的生活習慣。
但當一個快速成長中的經濟體，有 400 億美金這樣規模的資源被家戶以實體金條的形式封存起來、不參與任何投資循環，它就成了一個金融體系的結構性訊號。

▍ 規模：一年買 55 公噸，越堆越多

世界黃金協會（World Gold Council, WGC）近年數據顯示，越南是東南亞最大的黃金消費國之一，年平均需求約 55 公噸。
2024 年全年，光是金條和金幣的需求就達到 42.1 公噸。

這個習慣累積起來的結果，就是 400 到 500 公噸的家戶存量。
而在全球金價近兩年持續創新高的背景下，這筆資產的帳面價值也跟著水漲船高。
一個為了避險而形成的儲蓄習慣，在全球金市最熱的這兩年，也意外成了家戶財富的放大器。

WGC 2025 年度報告揭露了一個轉折：越南在 2025 年變成 ASEAN 的異數。
全球黃金需求創下歷史新高 5,002 公噸，越南的投資需求卻連續六季同比下滑，2025 年第四季只剩 7 公噸，是 2021 年以來最弱的第四季。
原因出在 SJC 金條長期短缺，把國內外金價差價推到每盎司 550 美元以上，讓想買的人買不到、買得到的人付太貴。
買金的衝動沒有消失，被供給卡住而已。

▍ 為什麼是黃金：1986 年惡性通膨的長尾

要理解越南為什麼這麼愛黃金，時間要拉回 1986 年。

越戰結束後的 15 年，越南經歷長期的雙位數通膨。
1986 年是這段時期的峰值，年通膨率落在 700% 到 875% 之間，貨幣幾乎失去儲值功能。
那一年 12 月，越共六大啟動「革新開放」（Đổi Mới），將計畫經濟逐步轉向社會主義導向的市場經濟。

改革需要時間，通膨的陰影卻立刻改變了一整代人的金融行為。

1980 年代末到 1990 年代初，越南市場上出現一種驚人的現象：房地產、摩托車、電視、牲畜、甚至農產品，都用黃金計價和交易。
金條短暫地取代了貨幣的部分功能，成為民間事實上的結算單位。
這段記憶深深刻進越南人的儲蓄習慣。
當紙幣可能在幾個月內貶到一文不值時，能在手裡摸到重量的金屬，才是真正的「錢」。

新加坡貴金屬市場協會（SBMA）的產業報告指出：越南人信任黃金更勝於信任自家貨幣，尤其湄公河三角洲的農村階層，至今仍以金條和 chi 戒指（1 chi 等於 3.75 公克）作為首要保值工具。

更令外人意外的是，這種慣性延續到今天。
直到 2019 年，《曼谷郵報》都還報導過越南仍可以用金條直接購屋的案例。

▍ 文化層：của để dành 與婚禮金飾

在經濟邏輯之外，越南人囤金還有一層文化意義。

越南語裡有個詞「của để dành」，直譯是「存下來的」，指的是家戶為重大時刻保留的積蓄：結婚、生病、買房、子女教育。
在這個概念裡，黃金扮演的是「最後一道防線」。

最鮮明的場景是婚禮。
越南的傳統聘禮中，24K 純金「vàng ta」（純度 99.99%）幾乎是標配，新娘通常會從男方家族收到戒指、項鍊、耳環整套。
這些金飾更像是一份隨身攜帶的保險，家裡遇到重大意外時，可以立刻變現，不必看銀行臉色、不必等市場開盤。

2019 年發表在《亞太經濟期刊》（Journal of the Asia Pacific Economy）的一份學術研究指出，越南家戶持金的主要動機是為醫療緊急、重大家族事件做準備，以及在對其他金融工具信任不足時，保留一條退路。

在這樣的歷史條件下，把黃金擺在家戶資產的最上層，是理性的。

▍ 總理的指示：把 400 億美金「動員」起來

2026 年 2 月 8 日，時任越南總理范明政（Pham Minh Chinh）向越南國家銀行（State Bank of Vietnam, SBV）下達一道指示：盡速完成研究，提出動員家戶閒置黃金與外幣的方案。

這道指示延續 2025 年 10 月國會代表 Thạch Phước Bình 的提案，是近年越南高層持續推動的政策方向：把這 400 到 500 公噸黃金從家庭保險箱裡「請」進經濟循環。

官方目前考慮的工具有幾種：

➤ 仿照印度模式的「金債券」：民眾把黃金存進銀行，換取以黃金計價的債券，可領息、可到期贖回
➤ 數位金憑證：每一張憑證對應實體黃金，可以隨時兌換回金條
➤ 建立國家黃金交易所：作為集中交易平台，價格公開透明、並可逐步推出帳戶式黃金與衍生商品

這些方案不是憑空提出的。
2025 年 10 月 10 日生效的第 232/2025/ND-CP 號法令，已經終結了西貢珠寶公司（SJC）維持 13 年的金條生產壟斷，改採企業與銀行申請許可的開放制度。
動員家戶黃金，是整個金融改革方向的下一步。

官方想法很直接：如果這 400 億美金能以某種形式進入銀行體系或資本市場，就能轉化成信貸、基礎建設、企業融資的資源，放大越南經濟的金融槓桿。

▍ 動員為何難成：信任才是真正的門檻

政策提案一出，越南經濟學界與商業媒體出現不一致的聲音。

2024 年 4 月，兩位學者 Du 和 Thanh 在《西貢時報》英文版投書，直白指出：「這批黃金不是閒置資本，而是家戶的災難保險」。
對越南家庭來說，金條的功能是在金融危機、政策轉向、通膨反撲時的退路，一個不需要依賴銀行、不需要政府背書、不受任何機構干預的資產。

當國家用「動員」這個詞談論民間黃金時，越南社會聽到的比較像「接管」。

若缺乏透明、保障權利的機制，任何強制性的動員，都可能被視為變相的沒收再分配。
1986 年通膨高峰留下的記憶，至今仍刻在家戶的決策裡。
金條能在最壞的時刻保值，其他工具不一定能。

更現實的問題是替代投資工具不足。
當一個家庭問「不把錢放黃金，要放哪裡？」時，實際的答案並不令人安心。

這些觀察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動員 400 到 500 公噸黃金在技術上是可行的想法，但能不能真的做到，取決於家戶是否願意把黃金拿出來。
而這件事，繫於他們對金融體系的信任是否足夠。
當其他工具被證明夠穩、夠透明、夠可靠的時候，黃金自然會從保險箱裡流出來。

▍ 從台灣看過去：一條金融深化的斷層線

這個故事對台灣讀者的意義，在於提供一個觀察金融深化程度的橫切面，而不是「越南金市能不能投資」。

根據安聯集團（Allianz）2025 年《全球財富報告》，2024 年台灣家庭的金融資產組成中，銀行存款佔 35%、證券佔 34%、壽險與退休金佔 25%。
這三大類合計 94%，幾乎吸納了台灣家戶所有的金融性財富。
黃金在台灣的家戶資產統計中，甚至不是一個獨立類別。

越南的結構差很多。
光是以家戶持金的帳面價值計算，就有 350 到 400 億美金被以實體形式封存，佔越南 2025 年 GDP 約 5,140 億美金的近 8%。
如果再算入現金美元、外幣存款，規模只會更大。

這個差距反映的是金融體系成熟度的客觀落差，不能只用「文化偏好」解釋。

台灣用了幾十年建立起家戶可以信賴的金融工具：存款保險、健全的證券市場、穩定的新台幣、多元的保險與退休金制度。
當這些工具都可靠時，家戶才會願意把資產從實體金屬轉進金融商品。

越南正走在這條路上，但還在非常前期的階段。
2025 年的 Decree 232 開放私人生產金條、2026 年的金債券規劃、規劃中的國家黃金交易所，都是同一方向的制度建設。
這些改革要真正發酵、家戶資產配置要真正轉型，需要的是一整代人的信任累積，而非一兩年就能看到成效。

對觀察越南的台灣讀者來說，這 400 億美金就像一個指標：它每下降一成，代表越南金融體系吸納家戶儲蓄的能力又往前走了一步。
在那個過程發生之前，進入越南市場的保險、基金、銀行、金飾珠寶產業，都得學會跟這個 400 億的家戶黃金共存：理解它為什麼還在那裡、理解它什麼時候會開始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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