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的 AI 主權夢：Google 前董座背書、Viettel 自研大模型，最後卻卡在缺電

今年六月初，河內。Google 前執行長兼董事長、同時也是美國國家 AI 安全委員會（NSCAI）前主席的 Eric Schmidt，帶著一支國際 AI 專家團，坐進了越南國家創新中心（NIC）的對話現場。同一天稍早，越共總書記兼國家主席蘇林（Tô Lâm）親自接見了這支訪團。

一位矽谷重量級人物、一位國家最高領導人，在同一天為了同一件事各自表態，這在越南並不常見。而 Schmidt 在會上丟出的那句話，後來被越南媒體反覆引用：他說越南完全有潛力在未來的 AI 競賽中領先，因為越南手上握著一個別人沒有的「寶藏」。

這個寶藏不是石油，不是稀土，而是人。

01｜當 Google 前董座說，越南的寶藏是人

他的依據很具體：越南長年在國際數學奧林匹亞（IMO）名列世界前段班。在 Schmidt 的邏輯裡，一個能穩定產出頂尖數理腦袋的國家，本來就站在 AI 競賽的好位置上。

這趟訪越不只是嘴上稱讚。Schmidt 說他正在和越南夥伴推進三個合作案：名為 Tapestry 的國家多平台模型、處理數據與實體生產的 Data OS，以及把 AI 導入基礎教育的計畫。他還當著蘇林的面表態，願意協助越南成立 AI 私人投資基金、串接企業與人才，甚至替學生提供獎學金。

這場對話由 NIC 與美國 AI 公司 Aitomatic 共同主辦，到場的是越南科技圈的整套國家隊：Viettel、FPT、Qualcomm、SmartOSC、CMC。NIC 主任武國輝（Vũ Quốc Huy）的定調很直白——越南正面臨在 AI 與戰略科技上突破的「歷史機遇」。蘇林則把這件事放進更大的國家敘事裡：越南要在 2045 年成為發達的高收入經濟體，科技創新與數位轉型是關鍵成長動能。

把這些訊號疊在一起，會看到一件比「名人來訪」更大的事：越南正試圖把 AI 從一個產業應用，往上拉成一個國家戰略主權的命題。

02｜什麼是「主權 AI」，越南為何非自己做一個大模型不可

「主權 AI（Sovereign AI）」這幾年是個熱詞，說穿了就是一個國家不靠外國、自己掌握得住的 AI 系統。越南把這件事講得很實在。Viettel AI 主任阮孟貴（Nguyễn Mạnh Quý）的說法可以當註腳：AI 正在從一個輔助工具，變成像水電一樣的基礎設施；哪個國家能掌握模型、數據和訓練能力，就握有打造「服務自己需求」系統的主動權。

換句話說，問題很簡單：要不要把這麼核心的 AI 能力，交到外國公司手上。

越南給出的答案，是自己動手做一個。就在 Schmidt 來訪前後，Viettel 公布了自研的越南語大模型，代號 VT-Super-120B-A12B，有 1,200 億個參數——參數可以粗略理解成模型的「腦容量」，越多通常代表能力越強，這個量級在開源模型裡算得上中大型。它建在 NVIDIA 開放給外界改造的模型底座（Nemotron 3 Super）上，由越南工程師團隊親手訓練、為越南語優化。官方說法是，經測試它在同規模模型裡準確度排在領先群，而且把越南語練強的同時沒有拖累原本的英文表現。

這個模型不是拿來秀肌肉的展示品。Viettel 已經在它的基礎上開發專給越南人用的 AI Agent 平台，首批應用之一是「法律 AI 助理」，要能幫忙分析卷宗、比對法規、彙整資料、提出處理建議。會挑法律當第一個落地場景，多少透露了主權 AI 的盤算：法律、行政、公務這些高度在地又敏感的領域，往往正是一個國家最不放心交給外國模型的地方。

連 NVIDIA 都來站台。NVIDIA AI Nations 主管 Shilpa Kolhatkar 說，Viettel 推動主權 AI 與領域專用 AI，是把在地的語言和數據轉成政府與企業用得上的價值。不過這話從賣晶片的廠商嘴裡講出來得打點折扣——越南每擴一次算力，多半得先向 NVIDIA 採購。主權 AI 的尷尬正在這裡：想擺脫對外國技術的依賴，第一步偏偏是大筆買進外國的硬體。

03｜國家隊出手：10 到 15 座實驗室與半導體佈局

光有模型還不夠，越南真正欠缺的是底層的硬體建設。

這一點，蘇林自己講得最坦白。今年五月底，在中央科技創新與數位轉型指導委員會的會議上，他直接點名越南的短板：缺卓越的研究中心、缺現代化實驗室、缺大型資料庫、缺共享算力，也缺對強研究團隊的長期投資機制。這不是外人批評，是國家最高領導人對自家底子的盤點。

問題其實不新。越南從 2000 年起就陸續投建了 16 座國家重點實驗室，涵蓋生技、資訊、材料、自動化等領域，總經費近兆越南盾。但科技部的評估很不留情：這套系統始終沒能真正成為國家級的戰略研究基礎設施，也沒長出能引領戰略產業的核心技術能力。錢花了，底子卻沒打起來。

於是越南打算重來一次，而且玩更大。科技部新提的「國家重點研究中心、試驗與實驗室體系發展方案」採三層架構，最上層是國家戰略研究中心與實驗室，預計形成約 10 到 15 座，火力集中在 AI 與半導體。科技部副部長黎春定（Lê Xuân Định）在六月初的研討會上說得很明白：這是國家研發能力的核心基礎設施。按方案規劃，初期會有 60 到 70% 的資源砸向 AI 與大數據、半導體、生技醫藥、先進材料、新能源這幾個優先領域。

半導體這條線，越南其實已經跑了一段。目前累積吸引超過 170 個半導體外資項目，光是晶片設計就有逾 60 家業者在運作，撐起一支約 7,000 人的工程師隊伍。Viettel 正在河內的和樂高科技園（Hoa Lac）興建越南第一座晶圓廠；整套半導體戰略訂到 2030 年、展望 2050 年。南邊的胡志明市則積極向 AMD、NVIDIA、Qualcomm 招手，規劃國際級研究中心與胡志明國家大學的共享實驗室。

軟硬兩手疊起來，越南這套主權 AI 的拼圖看起來相當完整：有國際背書與資本，有自研模型，也有國家實驗室和半導體佈局。但還缺一塊，而且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塊。

04｜真正的瓶頸，是電

AI、資料中心、半導體晶圓廠，這幾樣東西有個共通點：都極度耗電，需求量大得驚人。

數字會說話。越南的能源需求預估到 2030 年會比現在成長近八成。問題是越南本來就在缺電。最慘的一次是 2023 年夏天，一場熱浪讓北寧、北江一帶大停電，而那裡正是三星、富士康設廠的重鎮。世界銀行估算，那次停電造成的損失高達 14 億美元，約相當於越南當年 GDP 的 0.3%。

這正是越南 AI 雄心的兩難：越往半導體和 AI 這種高附加價值產業爬，每一步都比代工更吃電，偏偏越南連現在的電都不太夠用。

補這個缺口的，目前不是越南自己，而是國際資本，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韓國 SK 集團。就在乂安省（Nghệ An）瓊立（Quỳnh Lập）的一片白沙灘上，一座總額 23 億美元的液化天然氣（LNG）發電計畫剛剛動工：一座大型電廠，加上接收站和專用港，占地相當於約 220 座足球場。這個案子預計帶動約 300 億美元的直接與間接投資，2030 年商轉後，越南政府將承購它的電力 20 年。

SK 的算盤不只是賣電。它端出的是一整套打包方案：由 SK Innovation 供應能源、SK Telecom 負責興建與營運資料中心，把發電廠和 AI 資料中心綁在同一個產業聚落裡直接供電。能拿下這個案子，靠的也是頂層關係——SK 集團會長崔泰源（Choi Tae-won）多次會晤蘇林；而早在 2019 年，SK 就曾向 NIC 注資 3,000 萬美元埋下伏筆。

於是整件事繞了一大圈，又回到開頭。Schmidt 說越南的寶藏是人才，這話沒錯，越南也確實端出了自研大模型、畫好了實驗室和半導體的藍圖。但要握住 AI 主權，光有聰明的腦袋和漂亮的藍圖還不夠，得先有足夠的電把它們餵飽。越南最雄心勃勃的科技夢，最後可能不是輸在演算法，而是輸在發電廠的進度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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