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萬越南移工在台灣,故事要從這裡說起

台灣街頭那些越南看護與工人是怎麼來的?為什麼越南人是台灣失聯移工最多的族群?換一個越南視角——這件事在越南不叫「移工問題」,叫延續四十年的「勞務輸出」。同一批人,在家鄉是翻身的希望,到了台灣卻常成了統計表上的失聯數字。

紡織廠裡,一名工人在整排高聳的紡紗機台之間獨自作業

在台灣的長照現場、桃園中壢的電子廠產線、宜蘭南方澳的漁船上,甚至不少餐廳和鐵板燒店的廚房裡,越南人早已是熟悉的身影。其中光是產業與社福移工,到 2025 年 8 月底就有 29 萬多人,佔全體移工約三分之一,是僅次於印尼的第二大來源——這還沒算上那些透過婚姻或其他管道留下來的人。台灣人習慣了他們在這裡,卻很少想過他們當初為什麼要離開越南。

在台灣的公共討論裡,越南移工常常跟另一個詞綁在一起:失聯。到 2025 年底,全台失聯移工 9 萬 4 千多人,其中越南籍 6 萬多人,比其他所有國籍加起來還多。於是在台灣,「越南移工」很容易被貼上「愛跑、難管、治安隱憂」的標籤。

但在越南,同一批人卻是另一種身分。他們不叫「移工」,這件事在越南叫「勞務輸出」(xuất khẩu lao động)——一個延續四十多年、被官方視為國家成就的產業。要理解台灣街頭那 29 萬人,得先弄懂「勞務輸出」這個詞在越南代表什麼。

越南送人出國工作,最早可以追到 1980 年。那年 11 月,政府頒布第 362 號決議,把退伍軍人、工廠裡多出來的工人、找不到工作的職校畢業生,透過政府間協定送去蘇聯、東德、保加利亞和捷克斯洛伐克。在物資匱乏的計畫經濟年代,這是同時解決就業和賺外匯的辦法:光是 1980 到 1990 這十年,就送出超過 30 萬人,替國家帶回約 3 億美元和 800 億越盾。

蘇聯和東歐在 1990 年代解體,這條路斷了,越南轉向東北亞。1992 年開始送技能實習生和船員去日本、韓國;赴外勞工從 1991 年的一千多人,到 2000 年已經是三萬一千人。2000 年代之後市場再擴大,馬來西亞和台灣成為主力,光馬來西亞在 2002 到 2012 年就接收了超過 19 萬越南勞工。

四十多年下來,越南的勞務輸出已經鋪到 40 個國家、30 多個行業,500 多家仲介公司每年平均送出約 10 萬人,其中台灣和日本就占了九成以上。目前在海外的越南勞工約 86 萬人;光是 2021 到 2025 這五年,就送出 63.6 萬人,超過五年計畫目標近三成。這些人每年匯回越南 65 到 70 億美元。對越南來說,這不是社會問題,而是外匯支柱;對很多農村家庭來說,家裡有人出國,是翻身最快的路。

但這張翻身的入場券,得先欠一筆債才買得到。

越南法律規定,出國工作的仲介費總額不能超過 4 千美元,實際上完全是另一回事。台灣監察院的調查指出,越南移工常被收取 4,500 到 8,000 美元,遠超越南官方標準;越南這端的仲介還會把業務層層外包給抓人頭的「牛頭」,每一層都抽一手,費用就這樣越疊越高。2019 年《Tuổi Trẻ》引述國際調查也提過,連合法仲介都能對一紙台灣三年工廠合約收到 7 千美元,是印尼人的 1.3 倍、菲律賓和泰國人的 3 倍。

這筆錢多數人拿不出來,只能借。2019 年那篇報導記錄了一位叫 Mai 的女工:她借了 6 千 3 百美元付給仲介,那是她在三星工廠做一整年的十倍收入;原本聽仲介說月薪有一千美元,到了台灣扣掉稅、規費和生活費,實領只剩五百。錢還不完,又回不了家,她最後離開原雇主,成了無證勞工。

Mai 不是特例。依移民署的算法,越南籍移工的失聯率高達 14.22%,遠高於整體的 5.96%,也高過印尼的 2.26%、泰國的 1.4%、菲律賓的 0.35%。越南籍長年是台灣失聯人數最多、比例最高的一群。

但把這件事全歸到「越南人愛跑」或「越南仲介黑心」,都太簡單了。台灣監察院一份三百多頁的調查報告——訪談了 33 名失聯移工,委員還親自走訪越南——講得很清楚:失聯的本質是「離開原雇主」,也該從移工在台灣的勞動條件去理解,而不是全部推給移工個人。而台灣這端的制度,本身就埋了幾個推力。

最關鍵的一個,是移工不能自由換雇主。台灣《就業服務法》對此採「原則禁止、例外同意」——除非碰上雇主關廠、欠薪、死亡或移民這類不可歸責於自己的情形,移工不能自己換老闆;就算符合條件想轉換,還可能被違法收一筆「買工費」,等於再被剝一層皮。家庭看護更得 24 小時住在雇主家,生活受管制、幾乎沒有自己的時間。當工作和收入不如預期、又求助無門,「消失」到黑市反而像是出路:非法打工的月收入常常超過 4 萬台幣,高於基本工資,躲過查緝六到十個月就能把仲介費和貸款還清。監察院的訪談裡,不只一個移工說,非法工作「比較自由」。

越南官方也沒有迴避這個問題。2025 年 11 月,越南勞動部下屬的海外勞工管理局(Dolab)在一場座談上,仍然點名台灣市場「仲介氾濫、抽取高額佣金、深度介入選工」,讓勞工得付更多錢才出得了國;官員還提到,越南勞工往往寧可相信同村、同鄉介紹的仲介,也不願自己向有牌照的公司查證——熟人的一句保證,常常就是那筆高利債的起點。

但問題不只在仲介這一層。2026 年,越南司法機關起訴了一起直通勞動部高層的貪污案:前副部長阮伯歡、海外勞工管理局前局長宋海南等一批官員,被控在外派審批環節故意刁難企業、逼企業繳賄。檢方追出的金流是關鍵——官員收到的賄款,源頭正是外派公司違規向勞工超收的服務費。有公司光送一名勞工赴韓,就在合法標準之外多收五千美元;幾家公司在 2020 到 2024 年間,違規多收又帳外藏匿的金額換算超過七千萬美元。換句話說,勞工多付的那筆錢,有一部分最後被拿去行賄官員。(這起案件的來龍去脈,我們先前在〈500 美元一個工人:越南前勞動部副部長案〉有過完整拆解。)

把鏡頭拉回越南,這件事有它明亮的一面,也有它沉默的一面。先看帳面:65 到 70 億美元的年匯款,改善了無數家庭的生活,尤其在中部幾個「勞務輸出大省」,靠著海外匯回的錢蓋起一棟棟樓房,整個村子的面貌因此改變。

但這些新蓋的樓房裡,少了人。當父母長年在外,孩子多半交給祖父母帶大。有記者走訪這些村子時記錄下一個場景:問一個孩子是誰家的小孩,他答「我是奶奶家的」——對他來說,天天餵飯、接送、哄睡的奶奶,才是媽媽。這樣的村子,平日「主要剩下老人、小孩,和少數中年人」。越南主流媒體的讀者投書裡,也長年在討論另一種代價:夫妻一方長期在外,幾年下來婚姻走到盡頭的並不少。

而且這個看似穩固的體系,本身也在鬆動。連最大的目的地日本,都因為日圓大幅貶值,讓勞工的實質收入縮水,吸引力不如從前。越南官方自己也在重新檢討這套運作了四十年的模式。

檢討的其中一步,對準的正是那筆把人壓垮的債。2026 年 1 月起,越南施行第 338/2025 號政府法令,讓出國工作的勞工可以透過社會政策銀行申請優惠貸款,少數民族和貧困戶還能拿到更低的利率。用意很清楚:與其讓勞工去背同鄉仲介開出的高利債,不如提供一條官方、低利、可追蹤的融資管道,從源頭鬆開那個把人推向失聯的死結。

這道法令能不能真的減輕那筆債,還要時間驗證,何況它也只對準了問題的越南這一端。台灣街頭那 29 萬越南人裡,會走到「失聯」的那一群,起點常常不是「越南人愛跑」,而是出發前就背上的沉重仲介費,加上到了台灣之後不能換雇主、看不到出路的處境——這是一個橫跨台越兩地的結構,兩邊都有各自可改善的空間。同一批人,在越南被當成外匯支柱和農村的翻身希望,到了台灣卻常被簡化成統計表上的失聯數字。仲介費、貪腐、換不了雇主的規定,問題的成因分散在台越兩端,但不管是哪一端出了問題,最後承受的,始終是同一群人——那些離鄉工作、只想替家裡多掙一點的越南勞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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