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 美元一個工人」:越南前勞動部副部長案,揭穿外勞輸出體系的尋租結構

MOLISA 把外勞輸出審批設計成『不繳就過不了關』的收費閘門,500 美元一個越南工人的公定價,揭穿了亞洲外勞供應鏈的尋租結構。

「500 美元一個工人」:越南前勞動部副部長案,揭穿外勞輸出體系的尋租結構

在他辦公室裡,越南公安部找到 25 個信封,每一個都標著一家企業的名字。
還有現金近 10 億越南盾,加上 15.6 萬美元。
這是 2026 年 5 月對阮伯歡辦公室的搜查紀錄。

阮伯歡是越南勞動傷兵社會部(MOLISA,Ministry of Labour, Invalids and Social Affairs)前副部長。
最高人民檢察院已經對他發出起訴書,連同其他 27 名被告共 28 人,準備移交河內市人民法院審理。

這個案件最先讓人想知道的,當然是「貪了多少」。
但讀完起訴書,更扎人的是另一件事:他們是怎麼把這套收租結構建出來的。

01|起訴書揭露的不只是個人受賄

最高人民檢察院的起訴書列出三項罪名:受賄罪、居間介紹賄賂罪、違反會計規定致嚴重後果罪。
主角有兩個:副部長阮伯歡,以及海外勞動管理局前局長宋海南(Tống Hải Nam)。
海外勞動管理局是 MOLISA 底下管外勞輸出審批的單位,這次案件的權力核心就在這裡。
其餘被告是 MOLISA 內部其他層級官員與行賄企業負責人,加總 28 人。

時間跨度從 2017 年到 2025 年 4 月,近九年。
最高人民檢察院認定,這段期間 MOLISA 官員迫使企業繳交「潤滑費」(bôi trơn)總額超過 30 億越南盾。
但這個案件的重點不在金額,而在金額背後那套「設計」。

02|「Quy trình」:把審批變成收費閘門

這個案件最有意思的細節,藏在起訴書本身。
起訴書認定,MOLISA 內部 2022 年 10 月起草、2023 年 2 月正式上路一份「Quy trình」(流程文件),主題是「韓國 E7 簽證勞工出口的審批標準」。

文件要求人力派遣企業,提交申請時必須附上兩種文件:一是韓國產業通商資源部(MOTIE)發出的「正式招聘介紹信」,二是「韓國雇主公司聘外勞配額的證明」。
這兩種文件,企業根本不可能自行向韓方取得。

講白話就是:這些東西企業沒辦法自己向韓國要,只能主動繳「潤滑費」,換取「協助申請配額確認」與「審件加急」。

這是這個案件的核心。
前者是有人腐敗,後者是把整個審批環節變成提款機。
整套 Quy trình 的設計目的根本就是收費,把它當審查工具看,會錯過起訴書的份量。

這也是為什麼起訴罪名直接用「受賄」(hối lộ)。
在越南法律與越南媒體的用法裡,bôi trơn 原本是灰色地帶,指為了加速行政程序而塞的小錢,跟正式賄賂仍有區別。
但這套 Quy trình 把「繳費」跟「能不能拿到 Phiếu」綁在一起,企業沒繳就過不了關。
當「加速程序」變成「買權利」,性質就從 bôi trơn 升格成 hối lộ。

03|500 美元一個工人的「公定價」

起訴書也把這套閘門的「公定價」攤開了。
每出口一名 E7 簽證勞工,潤滑費約 500 美元。

2021 年到 2025 年 4 月期間,三家越南人力派遣公司共向 MOLISA 官員支付了超過 68 億盾,換到 548 名 E7 勞工的出口許可(Phiếu trả lời)。
換算下來,每名工人約 1,250 萬越盾,和 500 美元行情吻合。
也就是說,每個準備出國的越南 E7 勞工,在簽合約之前,就先被定價成 500 美元的標的。

行賄企業裡最主要的一家,是黃龍 CMS(Hoàng Long CMS)。
這是一家成立超過 20 年的中型派遣公司,主要市場是台灣與日本,不是韓國。
換句話說,黃龍想透過 E7 簽證打進韓國這個新市場,而每張 E7 出口許可都必須由 MOLISA 逐張蓋章才能放行。

整起案件其實是先從黃龍的會計犯罪查出來的。
公安部 2025 年 5 月先起訴黃龍高層,順著錢追上去,才牽出副部長層級的尋租結構。

04|為什麼是 E7:制度性脆弱

E7 是韓國的「特殊技能簽證」,包含造船焊工、塗裝工等技工職位,對韓國造船業近年的人力缺口至關重要。
但這個簽證在越南端的批准結構,跟另一個更熟悉的 E9 簽證完全不同。

E9 走 EPS 系統,是兩國政府對政府簽協議、由韓國勞動部直接管理,越南審批端的自由裁量空間有限。
E7 卻是個別企業申請,每一張出口許可都得 MOLISA 逐案蓋章。

這個差異很關鍵。
E9 是程序,E7 是審批;前者沒有自由裁量空間,後者把空間放大到副部長那層。
把「逐案決定」的權力放在一個審批環節,又沒有透明的外部監督,這個結構本身就是尋租的溫床。
這次起訴書揭露的,就是這個結構從 2021 年運作以來、4 年下來的成果。

05|「現代奴隸」的源頭之一

把鏡頭從河內辦公室拉遠,拉到整個越南海外勞動市場。
目前約有 70 萬越南人在海外工作,每年寄回 40 億美元的匯款。
2024 全年外勞輸出約 15 萬人,2025 年前 10 個月已輸出 12.1 萬人。

三大目的地是日本、台灣、韓國,台灣去年接收的越南移工約佔三成多。
截至 2026 年 3 月底,台灣移工總數約 87.3 萬,越南籍占 33.7%。
2025 年 1 月,越南籍失聯移工 57,611 人,是各國裡最多的。

2020 年,《報導者》記者簡永達、黃禹禛走了一趟河內紙橋郡(Quận Cầu Giấy)那條「勞務街」。
他們的記錄:越南勞工赴台工作,仲介費常常落在 6,000 到 8,000 美元,折新台幣約 20 萬元。
工人前兩年為了還債只能拼命加班,這個結構被國際人權團體稱為「現代奴隸」。
越南政府明定上限是 4,000 美元,實務上工人仍須繳交 6,000 美元以上。

對比之下,越南赴日仲介費 2020 年大約 3,600 美元(台大社會系藍佩嘉訪談)。
但 2024 年 12 月東亞論壇研究引述 ILO 2023 年報告,赴日仲介費已漲到約 7,700 美元。
3 年漲一倍,這個落差本身就是研究題目,可能反映 2020 後日本「特定技能」簽證實質上的仲介鬆綁,或不同研究對「仲介費」的計算口徑不同(純仲介費 vs 含日語訓練、健檢、護照等預備支出)。

中山大學社會系教授王宏仁訪問近 20 位台越仲介,發現台灣端從跨國勞動力的分潤拿走 6 成。
報導者直接點出了結構:所謂尋租(rent-seeking),是某些群體向政府遊說、壟斷特許資源以換取額外利潤;台灣移工制度的「人力仲介業是特許行業、必須持照才能引入移工」,就是經典案例。

報導者寫的是台灣端尋租。
阮伯歡案揭露的,是越南端的同一機制:MOLISA 規定外勞輸出企業必須持照、E7 簽證必須逐案批 Phiếu。
一條供應鏈,兩端都是「特許 + 配額」的尋租結構。

更值得注意的是,MOLISA 高層早就知道問題。
報導者 2020 年透過越南仲介私下取得了一份內部文件,是 MOLISA 自己的海外勞工管理局(DOLAB)對日韓台三國勞動力市場做的調查報告。
這份報告明確識別了「赴台高額費用」是問題,認為國際搶工態勢可能讓越南勞工的赴台支出有機會降下來。

但 DOLAB 識別問題是 2020 年。
Quy trình 起草是 2022 年 10 月。
受賄期間是 2021 到 2025 年 4 月。

換句話說:赴台高額仲介費的問題,MOLISA 高層 2020 年已掌握,並非「沒看見」。
但接下來幾年,他們又在 E7 簽證上加了一道閘門,另收 500 美元。
這是這個案件「制度性」性質最尖銳的證據。

把整條供應鏈算清楚:

➤ 越南端官員:MOLISA 審批環節收租 500 美元 / 工人(這次起訴書揭露)
➤ 越南端仲介:實際向工人收 6,000–8,000 美元(報導者)
➤ 越南法定上限:4,000 美元(被超過 1.5 倍以上)
➤ 台越仲介鏈分潤:台灣端拿 6 成(王宏仁研究)
➤ 工人最後背債赴台

當台灣討論為什麼越南移工要逃逸、為什麼越南籍失聯人數是各國最多時,這個 500 美元的 Phiếu 是源頭之一。
除此之外,工人還要付台灣仲介、越南仲介、貸款公司利息與牛頭(sponsor)抽成,每一層都會繼續疊加在這 500 美元之上。

起訴之後

判決刑期不是這篇文章的重點,這個案件真正值得追蹤的有兩件事。

第一,MOLISA 那份 2023 年 2 月上路的 E7 Quy trình 是否會被改寫?
起訴書揭露的 MOTIE 介紹信、配額證明等不可能自行取得的要求,會不會在 2026 內被刪除?

第二,2026 全年 DOLAB 的外勞輸出數據,特別是 E7 出口量,會不會出現異常波動?
但這個數字本身沒辦法單獨告訴你制度改了沒:出口下降可能是流程被堵,也可能是韓國端需求轉弱;持平可能是制度真的鬆綁,也可能只是換人接手。
要搭配第一個觀察點(Quy trình 是否被修)一起看,才能判讀。

起訴書是制度問題的曝光,不等於制度改革。這條線得持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