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仙鎮與鄚天賜：一個華人港市，怎麼變成越南的西南邊陲

越南安江省有個地方叫河仙（Hà Tiên），面積 61 平方公里、人口四萬出頭，緊貼柬埔寨邊界。2025 年 7 月堅江省併進安江省，原本的河仙市改制成坊。

三百年前，這裡不歸越南管，也不算完全歸柬埔寨管，由一個廣東來的家族經營了一百多年，最後也是這個家族把它併進越南的。

這塊地的高棉語原名意思是港口。華人移民來了以後叫它「柴末」。十九世紀初的南方地誌《嘉定城通志》寫，鄚玖到的時候，柴末府已經「華民、唐人、高棉、暹羅諸國湊集」，是各國人混居的商埠。在他來之前，這裡不是空地。

鄚玖（Mạc Cửu）1655 年生於廣東雷州。1670 年代滿清坐穩中原之後，鄚家不肯出仕新朝，1671 年鄚玖渡海去了真臘，也就是今天的柬埔寨，那年他十六、七歲。他本來姓莫。十六世紀莫氏篡奪越南後黎朝、被當成亂臣，他為了避開，改姓「鄚」。

到了柬埔寨，他先去王都烏棟謀得「屋牙」（Okna）一職，專管商務，回柴末後靠開賭場、抽賭稅起家，又挖到一處銀礦，生意越做越大。1679 年，柬埔寨國王正式委任他管理這塊地，讓他召華僑前來經營，受封年份另有 1681 年一說。當地相傳河上常有僊人出沒，鄚玖便把漢字名定為「河僊」，後來寫作河仙。

這番經營沒維持多久。1687 到 1688 年間，暹羅軍隊攻打真臘，鄚玖被暹軍擄走，在暹羅一處港口住了十年才逃回來。約 1700 年，他回到芒坎（Mang Khảm），也就是後來的河仙，重新開墾、建立村社。

1708 年農曆八月，鄚玖派人到富春上表，帶著河仙歸附統治越南南方的阮主阮福淍（Nguyễn Phúc Chu）。阮福淍准授他河仙鎮總兵，並封玖玉侯（Cửu Ngọc Hầu）。總兵是掌一方軍政的武職。三年後鄚玖才親自前往謝恩。

越南史學家黎文蘭（Lê Văn Lan）把這樁交易稱為「兩利」：阮主沒動一兵一卒，也沒施加政治壓力，就拿到了這片地；鄚玖換到的是首領地位與內部自治。一個被擄到暹羅十年的人，會想找一個擋得住暹羅的靠山。

1708 年也是越南「南進」（Nam tiến）史上的節點，越南西南邊陲的出海口就這樣納入版圖。

這塊地的歸屬其實是模糊的。它原本屬於柬埔寨的班迭密省（Banteay Meas），1679 年是柬埔寨國王授權鄚玖管理，1708 年他卻帶著這塊地歸附了阮主。而且歸附之後，鄚氏並沒有斷掉與柬埔寨的關係，仍向柬埔寨朝廷進貢繳稅。同一塊地，兩邊都在收貢。

三方對這個政權的認定也各不相同。清朝的公文裡，鄚氏是「土官」，一個可以代為傳話的地方頭人。阮主那邊是「遙給木牌」，也就是不當面授予的憑證，承認他的地位但不派官接管，「一切事務聽任其自治」。柬埔寨那邊則照舊收貢。這一帶本來就是這樣治理的：河仙所在的班迭密省實行雙頭政治，設高棉人與華人兩名長官，高棉人長官駐班迭密管高棉人，華人長官駐河仙管華人與越南人。

1735 年鄚玖病逝，隔年農曆二月鄚天賜（Mạc Thiên Tứ）繼位，阮主承認他繼任河仙鎮統治者。越南文獻多把他寫作 Mạc Thiên Tích，那個拼寫對應的漢字是「鄚天錫」。

鄚天賜接手後繼續往外擴張。他陸續把迪石、金甌、鎮夷（今薄寮）、鎮江（今芹苴）納進來，1757 年又增闢柬埔寨方面的五個府。河仙鎮的版圖到此為止最大，從今天施亞努港一帶的貢布松灣，一路延伸到金甌角。

繼位那年他設了招英閣（Chiêu Anh Các），招攬文人、買書、開學校教漢字，天天和文士講論。《河仙十詠》就是這批士人的集體創作，十個題目、三百二十首漢詩，他自己另有詩文集《明渤遺漁》刊行。1728 年鄚玖已經派劉衛官、黃集官到日本，取得江戶幕府核發的信牌，也就是通商許可。到鄚天賜這一代，鄚氏已經能同時撐起貿易、軍事與文教。

鄚天賜寫給清朝的八封信，就是在這個位置上寫的。

1767 年，乾隆決定再次征討緬甸。清緬之間已經打了幾年，這一回清廷想借暹羅的力量攔截可能逃竄的緬軍。暹羅就是今天的泰國。問題是詔書要怎麼送過去。時任兩廣總督李侍堯提了兩條路，一是透過暹羅東部沿海的地方官，二是透過河仙的鄚氏。河仙位在往暹羅的海路上，鄚氏手上有船隊也有通事。

清廷派出的使團走海路，船行到今天金甌省外海的 Hòn Khoai 群島一帶遇上風暴，被吹到馬來半島東岸的洛坤（今泰國那空是貪瑪叻）。領隊在那裡病死，副手接手，繼續設法前往河仙。1768 年農曆四月，這支隊伍抵達河仙，見到鄚天賜。清人的公文把這裡稱作「港口」。

使團當面提了五件事，鄚天賜的回信答了其中兩件：一個叫「花肚」的國家是什麼來歷，以及暹羅究竟出了什麼事。

先說暹羅。1767 年 4 月，緬甸貢榜王朝的軍隊在圍城十四個月後攻陷阿瑜陀耶，把這座暹羅古都徹底焚毀。有三萬多名暹羅難民逃進河仙的轄地，阿瑜陀耶王室的昭翠也逃了進來。鄚天賜在信裡寫，這些人他都安排了生計。他在信中把自己的地盤稱作「敝鎮」，姿態放得很低。

至於花肚，鄚天賜寫，這個國家本名婆麻，原本分成五國，後來合併，其中一國叫盎瓦。就時間和情節看，信中的花肚指的應該是緬甸方面，滅掉暹羅的正是貢榜王朝，年份也對得上，只是信裡沒有明說。

除了回話，他還做了兩件事。派通事，也就是翻譯官，帶隊把暹羅的貢船送回廣東；另外把廣東到暹羅的路線畫成地圖，附在信裡。圖上註明從廣東虎門出海到暹羅城共 148 更。「更」是當時的航海計程單位，信裡算每更 70 里。這張《廣東至暹羅水陸道里圖》現藏於中國故宮博物院。

這八封信留下了別處查不到的紀錄。三萬多難民這個數字是收容方自己記下的，出兵、送船、繪圖這些動作，也只有在自己寫給大國的公文裡才會這樣一項項交代。

但信裡沒有寫的是，昭翠不只是難民。他是泰沙王之孫，逃到河仙是來請鄚天賜幫忙復國的。鄚天賜收留了他，還出過兵。第一次遇上颶風撤回，西方傳教士 Corre 的說法則是被暹羅軍擊退；1769 年他再派陳大力率戰船攻打暹羅，這回是遇上瘟疫倉卒退兵。從那時起，他和暹羅新主鄭昭的關係就緊張了。

鄭昭是阿瑜陀耶陷落後起兵驅逐緬軍的人，1767 年自立，建了吞武里王國。他父親是廣東潮汕移民，來自今天的汕頭市澄海區。

1771 年鄭昭出兵河仙。鄚天賜率軍民守城，相持十餘日，史料記載當時「城內一人挾作十人之役，尚不能充數」，一個人當十個人用還是不夠。暹羅軍用「西洋石機銃射傷我軍甚多」，而鄚天賜先前向嘉定的舊阮要求援軍，遭到駁回。他最後棄城逃往嘉定，河仙落入鄭昭手中。

三重身分終究沒保住這座城。清朝遠在天邊，柬埔寨自身難保，真正該出兵的阮主拒絕了他。

1773 年，正在應付西山民變的阮主為了穩住南方，出兵向鄭昭施壓，鄭昭撤出，鄚天賜得以回任。1777 年阮主一系覆滅，鄚天賜輾轉逃入暹羅，去投奔的就是六年前打進河仙的鄭昭。1780 年底，他在吞武里受鄭昭猜忌，自殺身亡。

他死後四年，暹羅政局翻轉，鄭昭被推翻，阮福映為了爭霸而與暹羅結盟，鄚氏子孫才得以返回河仙。阮福映是阮主後裔，也是後來阮朝的開國皇帝。此後河仙鎮官在暹羅與阮朝之間幾度易手，包括鄚玖與鄚天賜在內，鄚氏一族先後有七人任過鎮官，最後一任做到 1832 年廢鎮改省為止。

今天越南記得鄚氏，主要靠的是 1708 年那次歸附。在越南的敘述裡，鄚玖被歸為「開墾拓土的人」，他的陵墓所在的平山（Bình San）在 1989 年被列為國家級歷史文化遺跡。鄚天賜留下的是招英閣，那是十八世紀越南南方少見的漢詩社群。

河仙的華人多是前明遺民，他們聚居的村社稱作「明香社」，越南後來就用「明鄉」（Minh Hương）稱呼明清之際南渡的華人後裔。鄚玖陵旁的祠廟側殿，至今還供著當年跟隨鄚玖前來的明鄉社與七村社移民的牌位。今天的河仙是越南通往柬埔寨的邊境口岸，也是不少人搭船去富國島的中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