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丁克身邊的無名助教，後來成了越南的國民英雄

01｜6 月 12 日，相隔半個地球的兩場勝利

河內時間 6 月 12 日，墨西哥瓜達拉哈拉球場，世界盃 A 組：韓國先丟一球，靠黃仁範第 67 分鐘扳平、替補前鋒吳賢揆第 80 分鐘進球，2-1 逆轉捷克。看台上有一位 66 歲的韓國老人，三天前才剛以韓國代表團成員的身分跟球隊會合，在社群上貼出與巴黎聖日耳曼球星李剛仁的合照。

賽後他發文：「能重返世界盃、為韓國國家隊服務，我真的很開心、很光榮。恭喜太極戰士拿下本屆賽事的第一場勝利。」這則貼文底下，一則迅速湧入大量按讚的留言來自越南中衛桂玉海（Quế Ngọc Hải）：「Papa 太頂了！」後面加了一顆愛心。

同一天，越南的河靜球場上，一場跟世界盃八竿子打不著的比賽也分出了勝負：V.League 升級附加賽，北寧 FC 踢平 PVF-CAND 後進入互射十二碼，5-4 勝出，升上越南頂級聯賽，完成兩年連升兩級。北寧 FC 的體育顧問，正是那位坐在瓜達拉哈拉看台上的老人。

朴恒緒（Park Hang-seo）的兩個世界，在同一天都贏了。要理解為什麼一個韓國教練的貼文底下，越南球員會叫他「Papa」，得把時間倒回去很多年。

02｜希丁克身邊的無名助手

朴恒緒 1959 年生於韓國慶尚南道山清郡。球員生涯不算顯赫：1984 到 1988 年效力樂金黃牛隊（Lucky-Goldstar，也就是後來的 LG），是 1985 年 K 聯賽冠軍隊的一員，退役後就轉入教練這一行。

他人生第一次靠近聚光燈，是 2002 年韓日世界盃。他是荷蘭名帥希丁克的兩位助理教練之一，韓國一路踢進四強，舉國沸騰。但光環屬於希丁克，沒有人記得助教的名字。世界盃結束那年，他接手韓國 U23 帶隊出戰釜山亞運，拿了銅牌，然後直接被解職。

03｜十五年蟄伏與 58 歲的決定

此後十五年，他在韓國足球的邊緣地帶打轉。2012 到 2015 年執教軍旅球隊尚州尚武，拿過 2013、2015 兩座次級聯賽冠軍；2017 年，他帶著第三級聯賽的昌原市隊拿下該級別冠軍，還獲選最佳教練。可是在韓國足壇的版圖上，待在這個位置的人，基本上等於被遺忘。

2017 年 9 月 29 日，越南足協宣布聘他出任國家隊主教練。那一年，他 58 歲。當時的越南隊，上一座 AFF 東南亞錦標賽冠軍要追溯到 2008 年。一個在母國第三級聯賽執教的教練，接手一支九年沒拿過區域冠軍的球隊。

04｜五年黃金時代

2018 年 1 月，上任才三個多月，他帶隊在 U23 亞洲盃一路踢進決賽，這是越南史上第一次打進亞足聯正式賽事的決賽。決賽加時 1-2 惜敗烏茲別克，但整個越南已經為這支球隊瘋狂。

同年 12 月中旬，美亭球場。AFF Cup 決賽次回合，阮英德（Nguyễn Anh Đức）第 6 分鐘凌空抽射，越南 1-0 力克馬來西亞，兩回合總比分 3-2，拿下睽違十年的冠軍。

紀錄接著一條一條被改寫：2018 年亞運第四名；2019 年亞洲盃八強，0-1 輸給日本，輸在一記 VAR 改判的十二碼；2019、2021 連續兩屆東南亞運動會金牌。

世界盃資格賽方面，越南更是第一次闖進亞洲區最終輪。最終輪十場輸了八場。然後是 2022 年 2 月 1 日，農曆大年初一，美亭球場 3-1 擊敗中國——越南足球史上對中國的第一場勝利。

數字上，越南的 FIFA 排名在 2020 年 11 月來到第 93 位；他執教越南各級國家隊合計 104 戰 58 勝（維基百科統計）。

05｜球員口中的 Papa

光看成績，還不足以說明越南人為什麼這麼愛他。

2018 年 12 月那個奪冠夜，終場哨一響，整個越南徹夜不眠：國旗鋪滿西貢的阮惠步行街和河內的還劍湖一帶，球迷唱歌、放煙火直到天亮。越南人把這種騎著機車全民上街的狂歡叫「đi bão」，意思是「乘著風暴」。這個詞後來幾乎跟越南足球的勝利畫上等號，而把風暴一次次帶上街的，正是朴恒緒的球隊。

球員愛他的理由則具體得多。越南媒體整理過他帶隊的細節：他會幫球員按摩雙腳，搭機時把自己的座位讓給受傷的球員；奪冠後的記者會上被球員潑了一身水，他不惱，笑著抱住他們，然後把功勞全部歸給球員和教練團。Thaco 創辦人陳伯陽在慶功活動上宣布獎勵他 10 萬美元，他當場表示這筆錢會用來發展越南足球、幫助窮人。

這套帶隊方式被稱為「papa leadership」，爸爸式領導，連 RMIT 越南校區的講師都專文分析過。越南和韓國同屬儒家文化圈，人們本來就期待領導者像個父親。難得的是他不只有慈父的一面：2002 年在希丁克身邊，他親眼看過希丁克怎麼打破韓國隊「靠關係不靠表現」的老文化；後來自己帶隊，用人也只看表現、講公平。所以桂玉海會在 2026 年世界盃的貼文底下叫他 Papa。

06｜超越足球的國民英雄

「國民英雄」這個詞，韓國官方網站 korea.net 早在 2018 年 1 月 U23 打進決賽時就用上了。越南政府的回應更實在：他其實拿過兩次勞動勳章，2018 年 U23 亞軍後先拿三等，2020 年 8 月再獲二等（這一點我們是比對 Korea Times 原始報導和維基百科才確認的），他也是越南足球領域第一個拿到勞動勳章的外國人。韓國政府則在 2022 年 12 月授予他二等外交勳章（興仁章），表彰他對韓越關係的貢獻。

卸任前夕，越南航空送上一份特別的禮物：他與妻子可以終身免費搭乘韓越航線的商務艙。民間的變化也反映在數字上。韓國日報系 2019 年初的民調顯示，73.8% 的越南受訪者正面看待韓國，比前一年的 61% 明顯上升；40 多歲族群的好感度更是從 48% 跳到 70%。民調起伏的原因很多，不能全部歸功於一個教練。足球圈內的評價倒沒什麼爭議：2024 年 10 月，FIFA 官網直接用了「越南足球傳奇」這個稱號。

07｜不說再見的離開

2023 年 1 月，曼谷。AFF Cup 決賽次回合，越南 0-1 不敵泰國。這是他率領越南的最後一戰，月底合約到期，五年多的旅程以飲恨告終。

但他沒有真的離開越南。2023 年 8 月，他在河內成立掛自己名字的國際足球學院，成立典禮上他說，發展越南足球本來就是他執教越南隊時的使命，現在是時候回報越南球迷對他的愛了。這座學院在 2025 年交出第一張成績單：學員阮成利（Nguyễn Thành Lợi）以 15 歲之齡加盟 V.League 球隊黃英嘉萊，刷新越南頂級聯賽最年輕職業簽約的紀錄。

2024 賽季開始前，他又接下另一個身分：北寧 FC 的體育顧問，當時這支球隊還在越南第三級聯賽。兩年後球隊升上 V.League，就是開頭河靜球場的那一幕。越南媒體在賽前就用「兩年連升兩級的奇蹟」形容這場附加賽的意義；對他來說，這也算是替自己在越南職業足壇的工作畫下句點。

08｜第三幕還沒結束

2025 年 4 月，韓國足協任命朴恒緒為五位副主席之一，並讓他出掌 2026 世界盃支援委員會。韓國隊史上唯一一次打進世界盃八強，就是 2002 年那一次——當年他是希丁克身邊的助教。24 年後，他換了個身分回到世界盃，目標還是八強。

而世界盃結束後，他還有下一站。5 月底，泰國二級聯賽球隊 Kanchanaburi Power 正式宣布：朴恒緒拒絕了多方邀約，選擇出任他們的總教練，合約兩年，7 月走馬上任。這支位於北碧府的球隊整季在泰國頂級聯賽的降級區掙扎，剛剛確定降級。球團開出的任務清單毫不客氣：一年內重返頂級聯賽、五年內躋身泰國最頂尖球隊之列、組建能抗衡豪門武里南聯的陣容、打進亞洲俱樂部最高級別的亞冠菁英聯賽。

他在越南的最後一戰輸給了泰國；三年後，他把下一個戰場搬到了泰國。7 月，66 歲的朴恒緒會出現在北碧府的訓練場上，開始一份為期兩年的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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